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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量大秦岭|秦岭作证

时间:2020-10-04
作者:王若冰
2020“丈量大秦岭”专家文库

秦岭作证
 

10月4日上午,2020″丈量大秦岭″专家学者和作家团队走进秦岭脚下的陕西地矿集团地质六队和秦太金矿考察,了解大自然对人类馈赠的保护和利用,大家对地矿人长期以来对社会的默默奉献感动不已。此前本团领衔文化学者王若冰曾走遍地矿采风,完成了又一部即将出版的人与自然的著作。现选取该书《秦岭作证》一文,供大家先睹为快,也献给长期艰苦奋斗在一线的地质矿产工作者。 



从20世纪50年代开始,居住在耸立在陕南与关中的秦岭山区的人们经常可以看到,一批又一批脚蹬翻毛皮鞋、身背帆布挎包、操着南腔北调口音的人时不时会出现在只有采药人和猎人可以到达的高山深处、茫茫林海之中。这些一开始被山里人看得很神秘的人一般三两成队,结伴而行,朝行夜宿,有时在山岭深处草地上搭起帐篷或在谷峪山间石洞里过夜,有时在山里人的牛棚猪舍借宿。天光既晓,他们便收起帐篷、背上行囊、手持小小的铁锤,继续朝亘古以来人迹罕至的高山丛林而去。遇到与众不同的地质地貌,他们便拿出当时山里人从未见过的仪器仪盘测量观察;发现颜色、质地有别的岩石,就拿出小铁锤敲敲打打,捡一块装进挎包带走。

这些秦岭山区神秘的闯入者,是共和国第一代地质人,也是陕西地矿60年光辉历程的开拓者。今年86岁陕西地矿集团汉中大队原总工程师牛锡礼,就是其中一员。

2018年10月13日在汉中地质大队见到这位身材魁梧、头发花白,也有一副棱角分明脸庞的山东汉子时,牛锡礼对当年和队友在秦岭巴山之间找磷矿的历史记忆犹新。

1956年牛锡礼兰州地校毕业之际,尽管刚刚诞生的新中国第一个五年计划提前完成,五六年前还是满目疮痍、百废待兴的新中国已经成功生产出了自己的第一辆汽车、第一台机床、第一架喷气式飞机;大庆油田勘探工作取得巨大突破,新中国第一口油井3年后将在松辽平原喷出原油。在此大背景下,中共中央政治局出台的《1956年到1957年全国农业发展纲要》把粮食和农业问题也提到了事关国计民生的战略地位。也是这一年,地质部陕西省地质局筹备处成立,牛锡礼作为筹备处仅有4个地质队百余名地质队员之一,加入到了陕西地矿事业初创队伍之中。刚刚组建的陕西地矿第一支地质队伍接到的第一个任务,就是为发展农业生产寻找生产磷肥必不可少的原料——磷矿。

牛锡礼所在的681队,是地质部在西北地区组建的中苏合作专业找磷地质队。1956年春,西安城外渭河水刚刚解冻,这支由杨中任队长、李振担任地质工程师、有一名叫克拉西里尼科娃的苏联女专家参加的西北地区最早的地质队伍告别古都西安,踏上了为共和国农业振兴寻找磷矿的旅程。据当年和牛锡礼一起参加过寻找磷矿的戴安周回忆,这支找磷地质队只有20余人,主要成员是新中国成立后培养的第一批地质院校大中专院校毕业生,牛锡礼就是其中之一。

从关中大地百花吐蕊的三月阳春到西部高原万物凋谢的深秋,牛锡礼、戴安周和他的队友分头编组,走遍了从宁夏贺兰山到河南鲁山、陕南秦岭山区的山山岭岭。塞外高原贺兰山、莽莽秦岭和大秦岭东段余脉伏牛山的亘古沉寂,被共和国第一代地质人的身影打破。

60多年过去了,牛锡礼依然清楚地记得当年他和队友转战群山绵延、沟峪纵横的秦岭巴山找矿的情景:那个年代的秦岭巴山,遍地丛莽,人迹罕至。牛锡礼和队友日复一日翻山岭、渡险滩,走遍宁强、西乡、镇巴、勉县、略阳境内的高山丛林。山高路陡,苏联专家骑马,他们只能甩开两条腿翻山越岭。初创时的地质队只有一个番号,没有固定队部,队员们走到哪里就在哪里安营扎寨。白天,牛锡礼和队友三两人一组钻山进沟,四处找矿。晚上,遇到有人家的地方就借宿山民家里,在阴冷潮湿的地上铺些稻草凑合一夜;进入荒无人烟的山林深处,只能找一块草木相对稀疏,平坦且能避风的林间空地搭起牛毛毡帐篷,在彻夜不息的狼嚎声中熬过一个又一个黑暗恐怖的漫漫长夜。一旦发现疑似矿点,队友们不仅要肩挑背扛从山下往山上运送钻机,为了冷却钻机,还要从山下往山上一桶一桶挑水。

就在牛锡礼和队友相继在镇巴渔渡、勉县观山、西乡茶店、宁强阳平关和宽川铺、汉中天台山发现磷矿和磷锰矿伴生矿的时候,按照国家部署,在西起甘肃境内甘南临潭县白石山昆仑山断层,东至河南境内伏牛山、熊耳山、北邙山的秦岭山脉深处,新中国第一代地矿人从陕西商洛、安康、宝鸡、渭南、临潼和河南卢氏、甘肃陇南集结秦岭,拉开了在这座4亿年前就开始从海底抬升、历经数亿年漫长地质变化崛起于中华大地腹地的莽莽山岭千山万壑,寻找新中国建设急需原材料和能源的序幕。

从距今4亿年前自茫茫大海滚滚波涛中拱起身姿、成为裸露出海平面的中国古陆之一部分,到距今8000多万年集合千山万岭,形成群山绵延,逶迤磅礴的巨大山系,莽莽秦岭山脉不仅是长江黄河分水岭、我国南北自然地理分界线,也是中国大陆从胚胎初,到历经一次又一次沧海桑田的地质运动和造山运动,形成我们现在所看到的山川起伏、千姿百态地质地貌的参与者和见证者。然而,在莽莽秦岭崛起于中国内陆腹地并成功孕育历史悠久、辉煌灿烂的华夏文明的漫长历史进程中,这条横亘在长江黄河两大文明区域之间的巨大山岭虽然养育了包括蓝田人、龙岗人、半坡人、洛南人、郧西人在内的我们先祖,跃动过秦人、汉人、唐人南征北战,开疆拓土的金戈铁马,但在20世纪50年代共和国第一代地矿人——陕西地矿人成规模、有建制进驻之前,高山林立、峰岭纵横、丛莽遍地的秦岭山林深处,仍然是亘古荒寂、人迹罕至的洪荒之地,以至于在距今1200多年前的盛唐时期,大诗人李白面对蜿蜒在秦岭巴山之间的蜀道还心有余悸地慨叹说:“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

然而,就在新中国第一代地矿人从四面八方赶赴秦岭的时候,莽莽秦岭还笼罩在“秦岭无矿”的茫茫阴云之中。对于曾经孕育过周秦汉唐绝代风华的三秦大地亟需探寻出支撑新中国建设所需矿业资源的现状,党中央毛主席极为关切。1955年2月27日,在中南海怀仁堂召开的最高国务会议上,毛主席不无隐忧地对时任地质部长李四光和副部长何长工说:“现在仍然是以粮为纲,全国六大区都应有钢铁基地,目前只有西北没有,我难以安枕。我盼望李老(李四光)、长工和同志们能在两三年内给我一个好消息。”

为了贯彻“以粮为纲”发展战略,刚刚诞生的陕西地矿人已经在汉中境内的秦巴山区找到了磷矿,但距离完成党中央提出的已实现社会主义工业化为中心的第一个发展国民经济五年计划只有两年时间,党中央、毛主席所担忧的西北地区工业矿藏匮乏问题依然没有改观迹象。面对北有广袤黄土高原、中有富饶的八百里秦川、南有温润秀美的陕南盆地的三秦大地,国家地矿部门和刚刚涉足秦岭山区的陕西地矿人,还是把期待和渴望的目光投向了横卧关中和陕南之间的茫茫秦岭——十多年前,李四光从儿时村子里一块神奇的石头开始,顺藤摸瓜,彻底颠覆了西方科学家中国没有经历第四纪冰川期的结论。这块将李四光引向探寻中国大陆第四纪冰川期秘密的石头,正来自于秦岭主峰太白山。所以,1942年李四光在《中国冰期之探讨》中言之凿凿地提出:“陕西之华山及太白山等地,冰川地形或冰川停积物,皆甚确凿。”既然如此,经历了4亿多年地质变迁、为塑造中国大陆基本格局立下汗马之功的秦岭,难道就一贫如洗,无矿可寻吗?

伴随着地质学家的渴望与质疑,1956年初,一个以秦岭命名的专业地质调查队应运而生,它就是现陕西地矿集团地质矿产研究院的前身——秦岭区域地质测量队、亦即原地质部中南地质局437队。

大抵是为了解决毛主席对西北未发现国家建设急需矿藏的担忧吧,作为共和国成立之初我国仅有四支区域地质调查队之一,秦岭区域地质测量队一组建就将工作重点放在了莽莽秦岭的山山岭岭。这个有9位苏联专家参加、为掌握河南与陕西交界段秦岭地质地理基本情况而组建的区域地质测量调查队成立后的第一项任务,就是开展该区域1:20万地质调查,为秦岭地区普查找矿、矿产预测、地质科研提供基础地质资料。采访过程中,我在汉中大队和第一地质大队接触到的沈克信、李梅生、杜发德等年过耋耄的“老地矿”,就是这支共和国第一代地矿人中的一员。

刚到陕西地矿集团,听他们开口闭口就是“物探”“化探”“填图”等一些专用词,弄我一头雾水。后来才大体上理解,对于一度也称作陕西地矿区调队的秦岭区域地质测量队及其后来组建的陕西地矿局来说,他们所从事的工作,就是通过物探、化探等方式探测地球内部地质地理结构,为矿产预测、矿产普查、水文地质、工程地质、地质勘查提供第一手的地质图件和基础依据。用陕西地矿集团实验研究所所长张晓平的话来说,他们的工作也就是为地球作CT检查,探测地球内部眼睛看不到的东西。有了这些CT资料,就可以凭此判断哪里有矿脉、哪里有矿带。

在秦岭区域地质测量队进入河南卢氏和陕西商洛、安康等地进入秦岭前,也有不少国内外地质学家向这座横亘中国内陆腹地的苍茫山岭投去过关注的目光,但截止第一代陕西地矿人的脚步迈入群山莽莽的秦岭山区的1956年,“秦岭无矿”的阴云依然紧锁秦岭上空。时隔60年,面对隐现在陕甘秦岭深处包括潼关、洛南、太白金矿,被誉为“中国钼都”金堆城钼矿,以及西—成矿田、凤—太矿田、镇—旬铅锌矿在内的300余处矿产地,有谁能够想象得到历代地质学家和一代又一代陕西地矿人为之到底所付出了多少的艰辛和努力呢?

历史上最早进入秦岭进行地质调查的外国科学家,是德国人李希霍芬。清同治九年四川巴塘大地震的1870年和两年后的1872年,李希霍芬分两次分别采取从南到北和由北到南的路线穿越秦岭,对商洛、汉中及甘肃天水到关中之间的秦岭地质地貌进行考察。紧随李希霍芬之后,又有匈牙利人洛采、俄国人奥勃鲁耶夫、美国人维理士和勃拉克维德进入秦岭山区进行地质调查,并发表了一批考察报告。1929年,国民政府中央地质调查所赵亚曾、黄汲清甚至在考察后,还绘制出了秦岭历史上第一幅百万分之一的秦岭地质图。抗日战争爆发后,西北大学迁移汉中城固的20世纪三四十年代又有张伯声、卢衍豪、杨敬之、谷德振等地质工作者对南秦岭汉中及陕川交界处地质状况进行过多方面调查。然而,在陕西地矿集团地质矿产研究院的前身秦岭区域地质测量队绘制出秦岭地区1:20万区调图之前,人们对秦岭山区到底有没有矿藏仍然一无所知。

从成立以来就驻在安康的陕西地矿第一地质大队原总工程师沈克信清楚地记得,1958年秦岭一队刚刚组建的时候整个安康境内只有一条从汉中到白河的汉白公路,汉江上没有桥。沈克信和队友到安康后锁定的第一个目标,是地处秦岭密林深处的公馆乡南羊山。因为此前,地质工作者已经从《山海经》《太平御览》《太平寰宇记》等典籍里知道,早在战国时期已有采金人利用当地开采的汞矿提炼的水银溶解黄金,并制造出了精美的鎏金青铜器。而且陕西地矿第一地质大队的前身——秦岭一队的地矿工作者不仅在那里发现了几百个古人开采汞矿留下的老洞,还发现了放射性元素铀的矿藏。

和沈克信一样,将一生都交付给莽莽秦岭的杜发德、张学政对于砍下树枝搭窝棚、铺上毛竹做床睡,无处安身时靠着大树在山林里坐一夜的经历和无路可走之际将钻机拆开肩挑背扛翻山越岭的历史,说起来总是以“工作需要嘛,大家都习惯了”一语带过,但对于那些为了寻找国家建设急需资源将生命永远留在大山深处的队友的怀念,却至今刻骨铭心。

2018年我采访时已经67岁的张学政刚参加工作时在潼关金矿,1972年为支援旬阳公馆汞矿开发随三个机械队和六台钻机来到公馆,亲眼目睹了两位队友在打洞放炮时被炸得血肉模糊的现场。

六十多年来,一代又一代陕西地矿人正是凭着“为国家找矿,为政府分忧,为社会服务,当好陕西大地质主力军”的使命感,不仅让笼罩在秦岭上空的“秦岭无矿”阴云渐次褪去,那些在一代代陕西地矿人努力下依次出现在大山深处的一座座宝藏,也让莽莽秦岭成为助推新中国建设、工业化进程和陕西社会经济发展的宝山。1993年出版的《陕西省志·地质矿产志》在述说秦岭地区1:20万及其到上世纪70年代完成的35幅半总面积13.74万平方公里、占全省国土面积66.8%的1:20万区域调查图意义时这样写道:“1:20万区调的完成是本省地质调查史上的一件大事,它不仅提高了本省地质研究程度,而且直接发现各种矿点近千处,矿物和元素异常700多处。经后来工作证实成为工业矿床的98处重要者如河南栾川三道臧撞钨钼矿、湖北竹山庙垭铌稀土矿、旬阳公馆汞锑矿、凤县铅铜山铅锌矿、山阳中村矾矿、洋县毕机沟钒钛磁铁矿、商州市玉石坡萤石矿等。”与之相关联的,还有金堆城钼矿、小秦岭金矿、太白金矿等一大批至今对国家和陕西社会经济具有重大影响的矿山、矿带。

这些经由一代代陕西地矿人用青春、汗水、生命发现、开掘的源源不断的宝藏与财富,都在茫茫秦岭之中。
 
(选自即将出版的长篇纪实文学《那山,那水,那人——从陕西地矿集团走进地矿人的精神世界》)
 
编辑:姬建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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